以CD为突破口启动下一步利率市场化
马骏
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成员
[ 2013-05-18 ]

  本文所讨论的CD指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large denomination certificate of deposit),是银行为吸收资金发行的,可以在金融市场上流通转让的银行存款凭证,一般为固定利息。

允许银行发行CD的好处

  我们认为,我国下一步利率市场化应该将引人CD作为突破口。

  首先,CD作为利率可以自由浮动的银行融资工具,可以提高存款利率市场化的程度,但又不至于全面冲击存款成本和挤压银行利差。目前仍然明显扭曲利率的行政管制是对存款利率的上限。但是,一次性全面取消存款利率上限对银行负债成本和净利差的冲击难以估计。基于对风险的担心,存款利率市场化必须分步骤推进。根据国际经验(如美国和日本),CD曾经成功担负过存款利率市场化过程中的过渡性步骤的功能;另外放开CD市场估计可使得10%左右的存款利率市场化,不至于突然推高全部存款利率的水平。

  第二,在目前理财产品更严格监管的情况下,大量存款正在寻找非银行的渠道投资以获得较高收益,引入CD可以起到稳定存款的作用,避免存款过度流失,同时降低银行负债的波动性。CD具有发行手续简便,费用低,吸存金额大,期限稳定等优点,是有效和成本较低的融资手段。国外经验表明,CD以及类似的产品完全可以贡献银行资金来源的10%甚至以上。甚至只需1-2次成功发行就可以显著改善一家银行的流动性问题。

  第三,由于CD的期限可为几个月到几年,平均期限明显长于存款平均期限, 引入CD有助于银行提高负债的平均期限,帮助缓解传统银行和影子银行存在的“短借长贷”期限错配问题。

  第四,另外,由于CD有二级市场的流动性,可以通过提供流动性良好的短期货币市场产品来支持资本市场的发展。

  第五,对于机构以及个人投资者来说,CD由银行发行,信誉良好,信用风险较小,利率通常高于活期存款,并且可随时转让融资,提供了安全性、赢利性、流动性互相配合的信用工具,丰富了投资者的投资选择。如果发行方违约,亦有较高的偿债优先级保证。

  第六, CD发行与二级市场交易的发展,对存款、理财产品形成有效竞争,有利于提高存款利率的市场化程度。

  最后,中小银行也被允许发行CD的时候,可以提高这些银行的融资能力,从而间接促进中小企业的融资以及发展。对于中小银行来说,CD发行不仅费用低廉,法律文件相对简单,不要求公开发行,更对于评级没有硬性规定,可行性较强。

协议存款是CD的一种

  早在1986年,我国交通银行、中国银行以及工商银行曾相继发行大额存单,国家曾在1989年首次颁布《关于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管理办法》(后于1996年修订)。当时允许大额存单的利率比同期存款上浮10%,又具有可流通转让的特点,深受欢迎。然而由于当时缺乏现代的管理制度,出现了高息揽存的现象,储户提前支取定期存款大量购买CD,部分商业银行运行成本上升,存贷倒挂现象严重。同时由于交易制度、技术系统较为落后,CD在流通过程中产生了诈骗等犯罪问题。此后,人民银行严格限制了利率上限,CD对储户不再具有吸引力,并从此逐渐在金融体系中边缘化。

  目前我国金融市场存在的协议存款实质是一种特定的CD,是指商业银行针对中资保险公司、社会保障基金、养老保险基金、邮政储蓄的等办理的3年或5年期以上、金额3000万元以上的人民币存款品种,该存款的利率、期限、结息和付息方式、违约处罚标准均可由协议存款双方协商确定。这类CD需要持有到期,无法在市场上流通,目前占整个银行业负债的比重非常小。与协议存款相比,我们建议的大额可转让CD可以在二级市场上流动,还应该将投资主体扩大到各类机构、企业以及个人。

国际和香港CNH市场的经验

  大额定期存单最早产生于1960年代的美国,当时美国政府对银行存款利率实行以“Q条例”为代表利率的管制,利率上限往往低于市场均衡利率。为了稳定存款和扩大资金来源,花旗银行于1961年发行第一张CD单,认购的客户随时可以将存单在市场上出售变现。初期美联储对CD利率尚加以一定的控制,到1970年代改为允许90天以内的CD利率完全市场化,1973年规定10万美元以上存款不受利率限制,此后将定期存款利率逐步放开。日本也经历了相似的过程,与市场利率挂钩型存款账户(MMC)在1985年的引入,此后逐步提高了自由利率存款的比重,并于1994年完全实现利率市场化。

  在美国,CD的投资主体既包括机构投资者,也包括企业和个人。向机构投资者发行的面额最少为10万美元,二级市场上的交易单位100万美元,向个人投资者发行的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的面额最少为100美元。大部分CD期限在1到12月之间,也有部分超过1年甚至长达5年以上。存单80%为固定利率,只有小部分为浮动利率。在二级市场上具有良好的交易流动性。英国的CD期限从3个月至5年。大额可转让存单在欧美已经是商业银行的主要资金来源之一(目前占6-10%左右,在利率市场化关键阶段曾达20%-30%或以上),CD的利率也已成为对短期资金市场影响较大的利率。

  类似CD工具已经在离岸人民币市场出现,根据我们(德意志银行)在香港和海外市场的经验,以CNH计价的可转让定期存单(CD),中期票据(MTN)等工具已被广泛应用。期限通常从6个月到5年不等,最长可达10年,而其中又属2-5年的产品最多,在二级市场上有一定的交易量。在香港,最小面额单位为10万港元,一次性发行可融资几千万到10亿元人民币不等。投资者有机构投资者,也有高净值个人。产品以固定利率为主,定价方式市场化,与公开发行的债券的定价方式相同,但CD的发行成本更低,法律文件和程序简化,效率较高,且无硬性评级要求。目前的CD通常没有评级,投资者会依据发行银行的自身评级进行风险判断。若发行者出现违约/破产,该产品具有和高级债券(senior debt)类似的优先级。

在我国引入CD的时机成熟、风险可控

  我们认为目前我国推广CD的时机已经成熟,且风险是可控的:

  一、目前宏观经济基本稳定,存款利率虽然还略低于市场均衡利率,但实际利率并不明显为负。比如,目前1年期的保本理财产品的利率比1.1倍的一年期存款基准利率约高70个基点。即使10%的存款的利率由于引入CD而上浮70个基点,全部存款的平均成本只上升7个基点,因此风险是可控的。

  二、我国二级市场发展已经达到一定水平,交易秩序之间规范,完全有能力提供大额存单市场发展所需的流动性,保证其发挥调节利率的功能;

  三、现有市场技术手段和监管水平,足以保证CD在流通过程中的安全性,CD被用于诈骗等违法犯罪活动的可能性已大大降低。

关于引入CD的具体建议

  一、选择银行试点:由于目前中国银行体系内各银行负债管理、风险定价能力良莠不齐,建议由先选择一些大中型商业银行和在国际/香港市场具有同类产品经验的外资银行进行试点,在取得经验之后,逐步开放中小银行的准入。

  二、利率管理:CD产品实行初期,可以学习美国和日本的经验,对CD利率适当加以限制(比如将允许CD利率比同期限基准利率上浮30%),以防止过度存款转移,一段时间之后再放开对上浮幅度的管制。为谨慎起见, 在试点初期,还可以对试点银行发行CD的额度和期限进行控制,以后初步取消限制。

  三、交易市场:由于我国银行间市场已有较好的基础设施和流动性,CD应该在银行间市场流通,并在过程中逐步完善交易、结算、内控等制度,之后逐步允许在交易所市场交易。

  四、产品设计:原《关于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管理办法》规定:“对城乡居民个人发行的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面额为l万元、2万元、5万元;对企业、事业单位发行的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面额为50万元、100万元、500万元。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的期限为3个月、6个月、12个月(1年)。”我们建议,如果重启动CD工具,为谨慎起见,初期可将最低面额定在100万元。建议主要设计固定利率产品,此后逐步鼓励与SHIBOR挂钩的浮动利率创新。

(作者:马骏  刘立男  施娱)

(马骏为德意志银行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 刘立男和施娱为德意志银行全球市场部分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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